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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掉下个“花梨帮”

发布者:本站 发布时间:2013-08-07 16:26:32

天上掉下个“花梨帮”

               ——黔山小河手记一

 

许 

 

    为了参加“小河案一周年暨有效刑事辩护研讨会”,我于8月2日中午抵达贵阳民族大酒店,几分钟后,见到了小河案的被告之一黄陆兵,与之长聊约一个多小时。黄陆兵是小河案的第一被告黎庆洪公司的副总经理,跟随黎庆洪多年。

 

 

    以上笔录“跟你说的一样”

 

    小河案又称“黎庆洪案”,最引人注目的就是“花梨帮”。“花梨帮”是“黎庆洪案”中被指控的黑帮组织,这个带有武侠小说传奇式的词汇赚足了人们的眼球。

    见到黄陆兵后,我问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你是黎庆洪公司的副总经理,知道总经理是‘花梨帮’的黑老大吗?”

    黄陆兵说:“我被抓进看守所,警察审讯我,问的第一个问题也是这个。”我听后有些尴尬,没想到一不小心,跟预审员一个水平了。

    黄陆兵说:“从来就没有什么‘花梨帮’,那是为了打黑,警察编造出来的。”

    “哦?”

    黄陆兵接着说:“我的老家与黎家不远,我多年在他的公司工作,黎庆洪身边的人我几乎都认识,我都不知道有个什么‘花梨帮’,你说这‘花梨帮’不是警察编造的,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你跟警察怎么说的?”

    黄陆兵有些气愤地说:“别提了,跟警察没办法说清楚,他问我‘花梨帮’,我说那不是花梨帮,是花梨乡,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花梨帮,可是我说我的,警察记警察的,口供笔录就是这样完成的。”

    “警察不按你说的记录吗?”

    “当然不按。比如:我说是哪一年来到黎庆洪公司上班,他们就改成是‘哪一年加入了黎庆洪的组织’。又比如:我说黎庆洪曾让我去做什么工作,他们就改成‘曾指使我去做什么’。那叫什么审讯,就是瞎编,完全是瞎编,黎庆洪的黑社会就是这样编出来的。”

    我问:“听说你也做过警察?”

    “是啊,做过,但是我怎么也没想到警察会这样做,若不是亲身经历,谁能相信他们会胡编乱造?”

    “笔录最后让你签字了吗?”

    “让了。”

    “签字没有?”

    “不签成吗?还不整死你?我第一次签的是‘以上笔录跟你说的一样’。”

    “‘跟你说的一样?’哈哈,这事我听周泽讲过,警察当时没看出来?”

     黄陆兵笑了,笑得很开心:“没有,他们一点没发觉。后来律师会见我时,我才告诉律师。”

     我也笑了,“真有你的,不愧做过警察,同行整同行,一整一个准。”

     黄陆兵又有些沮丧说:“但是,第二次签字时,我写道‘以上笔录跟我说的不一样’,开始他们没发现,拿走了,过一会又返回来,逼我重签。”

     我说:“有一次就够了,你还想次次都混过去啊?真以为他们的眼睛是喘气的?”

     黄陆兵叹口气说:“想起这个案子就觉得荒唐。”

 

     我又问:“为什么抓你呢?”

     黄陆兵说:“周泽律师接受这个案子后,我是证人,我又着急,就帮着找一些证人来,想快点把这个案子搞清楚,结果就被抓了。”

    “这么说黎庆洪案第一季,你什么事都没有,只是证人?”

    “对,只是证人。”

    “现在想起来,后悔作证吗?”

    “不后悔。”

    我叹息道:“黎家有你这样的副总经理,也算万幸。”

 

 

    律师深入腹地暗查“花梨帮”

 

    朱明勇属智慧型的律师,又是一名比刑警还专业的侦查高手,曾经主讲过刑事侦查课。2010年的5月,朱明勇敏锐地发现贵阳街头的报摊上,摆放着两份报道内容相同,报道结论却截然相反的报纸,一份是《贵阳日报》头版刊登的“光环下的罪恶——对黎庆洪及开阳‘花梨黑帮案’的探访”,文章披露了“花梨黑帮”诸多罪行;而另一份则是《读者报-影响力周刊》发表的“贵阳黑打‘花梨帮’”,这篇报道又对“花梨黑帮案”提出了强烈的质疑。

    出于对“打黑案”特殊敏感性,朱明勇盯住了贵州“黎庆洪案”。说来也巧,也正是在朱明勇关注此案后不久,当事人几经周折,慕名找到了他,聘请他为 “花梨帮老大”黎庆洪的弟弟梨猛做二审辩护。

    当时,朱明勇还没有完全从重庆打黑案中彻底抽身出来,重庆辩黑之后,几乎所有的朋友都在力劝朱明勇退出辩黑案,加之历经重庆樊奇杭案的血与火的拼杀,家人更不希望他再介入辩黑案。但是朱明勇骨子里带有一种“为正义而生”的执着劲儿,遇到冤案时,血脉中的热血就会加速流淌。朱明勇身上的正气是与生俱来、坚守至今的,也是任何外来力量拦不了、挡不住的。就这样朱明勇义无反顾地接受委托,于2010年5月再次步入了贵阳的“辩黑之路”。

 

    一审“黑社会”罪名已经成立,二审要想有所突破,必须要有颠覆性的证据。朱明勇受聘后,先到贵州高院办理手续,查看案卷,又到看守所会见当事人黎猛。朱明勇说:“一切都很顺利。贵州高院一如五年前那般破旧,连复印一本案卷都不能支持,只好用数码相机拍照一部分,法官倒是一如既往的客气。”

    案卷整整30本,把朱明勇的一个大箱子塞得满满的,他逐页研究着案件,无数次地问自己:“这个17人的“花梨”黑帮到底是否存在,不存在,为什么会被判刑?若存在,到底黑还是不黑?如果黑,究竟有多黑?如不黑,那又是什么原因会变黑?为什么媒体会有两种不同的报道?”

    为了解开“花梨帮”是否存在之谜,朱明勇决定到那个“花梨帮”的故乡——开阳县花梨乡去探个究竟。朱明勇深入到了“花梨黑帮”驻扎的地盘,见字就查、逢人便问,他亲眼所看到的,亲耳所听到都与一审判决书上完全相反。

    在这里,人们对“花梨帮”一词,陌生得像是听一个外语单词,而对黎庆洪这个黑老大的评价,却是非常的好。

   翻山越岭、走街串巷,访问不知道多少花梨乡的百姓后,朱明勇来到了一片平坦的空地,他在层峦起伏的大山中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可怎么也吐不出来内心的压抑和迷雾,他对着青山发问:“这里真的曾经发生过什么“花梨帮”的传奇吗?为什么问那么多人都不知道什么黑社会“花梨帮”?难道就像武侠小说中讲的:在无人之境的山洞里有一帮什么什么...”

    走访一圈后,朱明勇得到的结论是“花梨帮”盘踞的地点,没有一个人听说过“花梨帮”,由此可见,这个所谓的“花梨帮”在开阳花梨乡根本不存在。

    回忆这次探访,朱明勇说:“晕,晕得浑身发飘……”

 

 

    记者踏破铁鞋寻不到“花梨帮”

 

    据《读者报·影响力周刊》的记者张晓娜在2010年发表的多篇报道中披露:当地人根本不知“花梨帮”。记者说:“起诉书和判决书中称黎庆洪及其领导的“花梨帮”罪大恶极、危害乡里、横霸一方,甚至把一些黎庆洪根本就不认识的小混混所为也说成是其指使的。对此,黎庆洪多次要求相关部门到开阳县及花梨乡花梨村调查,以还原事情的真相。” 

    张晓娜说:“曾在2005年至2007年任花梨村村长的杨昌伦告诉记者,‘我当时还是村长呢,公安都没有问过我,根本就没有任何人下来调查过。’当被问及是否听说过花梨帮的说法,这个老人说:‘我已经六十岁了,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人,我们街邻都没有听说过花梨帮,花梨乡没有黑社会。’”

    花梨乡政府党政办工作人员张仁喜告诉张晓娜,他在这工作了20多年,是看着黎庆洪长大的,觉得黎庆洪很冤。同样,他也未听说过开阳有花梨帮黑社会性质组织存在。

    2007年开始任花梨村村支书,现马口磷矿办公室主任万文友不停摇头对张晓娜说:“没听说过花梨帮!不存在!与事实不相符。”

    如果“花梨帮”曾经存在过,为什么村长杨昌伦、乡政府张仁喜、村支书万文友都不知道?

    据记者张晓娜说:“很多村民也同样发出了这样的质疑:‘为什么我们同村人,甚至左邻右舍,街邻老幼,就住在花梨,从来也没有听说过有‘花梨帮。’?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会将黎庆洪和‘花梨帮’黑老大联系到一起。”

 

  

    “花梨帮”与“同心会”毫无关系

 

    一审检方起诉书中称,“由于黎庆洪的犯罪成员多为开阳县花梨乡人,该同心会逐步被称为‘花梨帮’”。但记者采访的开阳县花梨乡的普通百姓均表示未曾听说过“花梨帮”。对同心会,几个老人表示听说过,但并没有听到之前同心会有过任何违法犯罪的事情。

  据记者调查上世纪90年代前后,当地有许多民间会成立,诸如“兄弟会”、“姐妹会”等等,这些民间会的成立,旨在互相帮助,谁家有个大小事情,大家都会去帮忙,有喜同贺、有丧同奔。这不过是一种地方百姓,联络感情,融入民间社会生活的一种形式。

    1999年,黎庆洪与该案被告人何菊建、蒙祖玖等20个朋友举行了“滴血结拜”仪式,成立了同心会,结拜兄弟多为大货车司机,黎庆洪为会长。当时大家约定:“不论哪家有事相互之间有个照应,有什么事解决不了的,兄弟之间共同帮助。”并规定每人每月交纳30元会费,在任何兄弟遇到困难、急需用钱或者兄弟之间聚会使用。

    这个同心会成立不到一年时间,因为有人不按时缴纳会费,就自动解散了,解散时间大约是2000年。距“黎庆洪案”发案时间要相隔8年之久。 对于花梨帮是由同心会逐渐发展而来的说法,包括原同心会会员和花梨村几位老人并不认同,他们说:同心会成员在当地没有任何违法记录,和花梨帮没有任何关系,何况同心会早就不存在了。

    最初“黎庆洪案”获刑的一些人,有的是同心会的成员,有的不是,甚至有几个人黎庆洪根本不认识,警方将17人凑在一起,为了形成一个有规模的打黑案,遂命名为“花梨帮”,而“花梨帮”一词,到底是哪位富有文学创作想象力的大脑壳,创造出来的,就不得而知了。

    “花梨帮”一词的出现,弄得花梨乡百姓莫名其妙,怎么也搞不明白一夜之间,开阳县花梨乡会出现一个黑社会,难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曾经参加过同心会的胡贵也向记者张晓娜讲述了在开阳他被开阳县公安局刑侦支队和贵阳市打黑大队的人问话时,被扇肿了嘴巴。打黑办案人员,逼他说“谁、谁、谁听黎庆洪指挥”。

  周泽律师认为,把同心会和“花梨帮”生硬联系在一起,司法机关有嫁接和强加的嫌疑。

    同心会另一成员蒙政向也说:同心会只是一个互相帮助的形式,里边的人从来没有做过违法的事,蒙一再对记者说:“说实话,我们开阳没有黑社会。”

    我这次去开阳随便问了两三个当地人,他们都告诉我:哪有什么“花梨帮”,那是警察编出来的。

  

 

    官方健忘,不再提起“花梨帮”

 

    贵阳把黎庆洪定为“花梨帮”黑老大后,罪名一宣判,就引来了开阳百姓铺天盖地的质疑、嘲笑和指责。当地百姓说:不明白警察是怎么想的,明明开阳没有黑社会,非要自己抹黑自己,造出一个黑社会来。

    黎庆洪案二审在周泽、朱明勇等律师顽强的辩护下,案件很快被发回重审.之后,不知道什么原因,官方忘性陡增,屏蔽掉了“花梨帮”一词,不明不白,几乎不再提及。

     “花梨帮”一词官方虽然不怎么提了,但是,去名不摘帽,黎庆洪黑老大的罪名非但不变,而且案件迅速膨胀,黑社会成员亦有增无减。

    贵阳指定落案小河后,“黎庆洪案”演变成了轰轰烈烈的“小河案”,原本简单的一起案件,变得更加惨烈,更加扑朔迷离。

 

 

 

2013.8.5于贵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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